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(3 / 5)

枣树下面择菜的笑脸、冬天钻进被窝的温度、生日鸡蛋滚过脸颊的触感,全部盖住,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。

她在那儿站了很久,久到腿部肌肉发麻,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。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。外婆走的时候,她在镇上挑文具。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,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。

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。如果她早一点回来。如果她能在外婆身边。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。是不是她出门了,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,才放心地走了?是不是……她害死了外婆。如果……无数个“如果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,攥得手指关节酸胀,布料拧成一团,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湿的褶子。

这种想法毫无道理,外婆是突发心梗,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。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,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。

而真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、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喉咙发紧的,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卑劣的小角落——在那里,在她站在床前、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,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。她自己都没注意到,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,才慢慢辨认出来。

她怎么可以松一口气?那是外婆,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。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,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那块白布下面的脸——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——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下,那股翻涌的恶心堵在喉咙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,走到哪儿都在,藏在她的肋骨缝里。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干净、体面、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,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美、指甲缝里没有一丝黑线、从未沾过泥土的手,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,背微微弓起来,一种很细微的蜷缩——她不仅是个外人,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下的深绿色钢笔,她的鞋底还嵌着怎么刮都刮不干净的黄泥。

她跪在灵前烧纸,不知道跪了多久,膝盖已经麻了,蒲团下面的水泥地早就凉透了身体,腿也跪不住了,但她不想站起来。她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做什么,不知道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,不知道没有外婆的日子该怎么过。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,新的纸钱扔进去会把灰扬起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
身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
母亲跪在她旁边,也在烧纸,眼睛红肿着,泪水一道一道地流下来,止都止不住,下巴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下来。母亲哭得凶,肩膀一抽一抽的,嘴里喃喃地喊着“妈”,继父站在母亲身后,手搭在母亲肩上,轻轻拍着,拍的节奏很均匀,隔几秒拍一下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得体的悲伤,眉心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她看着母亲哭,没有哭,她的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完了,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,身体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,填不上,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,呼呼的。

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着泪水从母亲的下巴滴落,落在纸钱上,把那张黄色的纸洇湿一块,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个调子,洇开来,慢慢扩大。母亲哭得那么凶,整个上半身都在颤,眼眶底下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泛了红,鼻翼两侧发亮。

母亲是真的伤心,外婆是母亲的妈妈,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,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。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,在医院里跑前跑后,喂饭喂药,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,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,那张折迭床的铁架子生了锈,翻身的时候嘎吱响,母亲睡不好,眼睛底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。母亲劝外婆去城里,外婆不肯,母亲急得哭,外婆也哭,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,最后还是依了外婆。

母亲是爱外婆的,但母亲离开了。母亲刚走不到一周,外婆就走了。母亲不在的那五年,是她陪着外婆的。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,被角塞进床垫底下,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。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。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——外婆总是比她先醒,醒了也不出声,就坐在床边等着,等她睁开眼睛,外婆才开口说“起来吧,粥煮好了”。

后来她才知道,母亲比她更自责。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,如果再多陪几天,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。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,更重,压了这么多年,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,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。

其实,之后的无数个夜晚,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,她能理解母亲,她和母亲一样: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。母亲有自己的难处,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,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——生病了赶回来陪床,已经是尽力了。她不怪母亲,她只是——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,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一直都在,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,水不深,也不急,但谁都没有蹚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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